怎麼做決定比較不會後悔？沉沒成本、規劃謬誤與損失規避

做決定比較不會後悔的方法，是把幾個常見的判斷偏誤先擋掉：決定要不要繼續時只看未來的投入與回報，不看已經花掉的；估時間時參考過去同類事情的實際耗時；把損失放回整體來看，不要因為怕賠就不敢動。再把可逆和不可逆的決定分開處理，疲累、深夜與情緒激動時先不拍板。

這些決策思維不保證每次都選對，結果還是會受運氣影響；它讓判斷過程比較穩，事後回頭看，知道當時是照著清楚的理由做的。下面用上班族阿豪換工作、買東西與估專案時間的例子示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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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沒成本是什麼？為什麼花了錢就捨不得停？

沉沒成本是已經付出、不管接下來怎麼選都拿不回來的錢、時間或心力。理性的做法是不把它算進下一步的決定，但人通常做不到，這叫沉沒成本效應。

美國俄亥俄大學的心理學家阿克斯（Hal Arkes）在 1985 年做過一個實地實驗。劇院把季票賣給前 60 位買家，隨機分成原價 15 美元、便宜 2 美元、便宜 7 美元三組。結果付原價的人，上半季看戲的次數比兩個折扣組多；到了下半季，三組就沒有明顯差別。

這個實驗樣本小，也沒有人在劇院重做過。比較有份量的是 2014 年一篇統合分析：研究者把 1976～2013 年間的 98 個效果量合起來，確認沉沒成本效應穩定存在；它會隨時間變淡，年紀較大的人也比較不受影響。

假設上班族阿豪報名了一個 3 萬元的線上課程，上到第 4 週發現內容和工作用不上。他心裡想的是「錢都付了，不上完很浪費」。但那 3 萬元不管他上不上完都拿不回來，真正要比的是：剩下的 8 週，拿來上這個課，還是拿來做別的事比較值得。

擋掉沉沒成本的 3 個做法：

1. 從零開始問：「如果今天才第一次遇到這個選項，我還會選它嗎？」答案是不會，就該認真考慮停下來。
2. 只列未來的帳：在紙上寫兩欄，一欄是「接下來還要投入什麼」，一欄是「接下來能拿到什麼」。已經花掉的不寫進去。
3. 把停損講成選擇：停下來不是承認失敗，是把剩下的時間和錢挪到更好的地方。

規劃謬誤：為什麼事情總是比預期久？

規劃謬誤是人估自己的工作時間時，常常估得太樂觀，就算過去同類的事情多半延誤也一樣。修正的方法是不要只看這次的計畫，而是看過去同類事情實際花了多久。

加拿大滑鐵盧大學的心理學家布勒（Roger Buehler）在 1994 年請 37 位寫大學畢業論文的學生，估自己什麼時候交稿。他們平均估 33.9 天，實際平均用了 55.5 天；按自己估的時間交出的，只有 29.7%。連要他們設想「一切最不順」時的日期，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趕上。

同一篇研究的另一個實驗，找了 123 位要交電腦作業的學生。一組被要求先回想過去類似的作業花了多久，並和這次的估計連在一起想。這組按時完成的比例是 60.0%，只回想但不連結的組是 38.1%，對照組是 29.3%。

補充：這組的估計不再偏樂觀，但每個人估得準不準，誤差並沒有變小。也就是說，看過去的紀錄能修正「整體太樂觀」，不能讓你精準算到哪一天。

這種「拿過去同類事情當基準」的做法，在工程管理裡叫參考類別預測（reference class forecasting）。2012 年一篇工時預估研究的回顧也指出，估太少比估太多常見，但差多少因任務而異。

假設阿豪負責一個公司內部系統改版，他估 3 週完成。翻出過去 3 個類似專案的紀錄，實際分別花了 4、5、6 週。

用過去紀錄估時間的步驟：

1. 找 3～5 件同類的事：自己或團隊做過、規模差不多的。
2. 看實際花了多久：用交付日期算，不用當初的計畫日期。
3. 用平均或中間值當基準：阿豪的例子是 5 週，再依這次的差異上下調整。
4. 拆成小任務再對一次：把測試、溝通、等別人回覆這些容易漏掉的步驟列出來。
5. 把實際耗時記下來：這次的紀錄，就是下次估時間的參考。

損失規避：為什麼賠錢比賺錢更有感？

損失規避是同樣金額的損失，帶來的難受通常比同樣金額的獲得帶來的開心更強。這個觀念來自心理學家康納曼（Daniel Kahneman）與特沃斯基（Amos Tversky）1979 年提出的前景理論，後來成為行為經濟學的基礎之一。

兩人在 1992 年的研究中估計，損失的心理份量大約是同額獲得的 2.25 倍。2024 年一篇統合分析整理了 150 篇文章、607 個估計值，得到的平均約 1.96 倍。也有研究者認為小金額時這個效果不明顯，或是和實驗的設計方式有關，所以「大約 2 倍」可以當作方向，不要當成固定公式。

損失規避會讓人做出兩種看似相反的事。一種是怕賠而不敢改變，例如阿豪不滿意現在的工作，但一想到換工作可能少拿年終，就一直不動。另一種是已經賠了就不肯認賠，想等回本再說。

理財上很常見的就是第二種。一項分析美國券商約 1 萬個帳戶交易紀錄的研究發現，投資人賣出賺錢部位的比例，明顯高於賣出賠錢部位，也就是傾向「賺的先賣、賠的抱著」。這和損失規避的方向一致：賣掉賠錢的部位，等於把帳面損失變成實際損失，人會想往後拖。

降低損失規避影響的做法：

1. 換成整體來看：問「這個決定對我未來 1 年、5 年的整體狀況有什麼影響」，不要只盯著單一筆的得失。
2. 把「不做」也當成一個選項來算：阿豪不換工作，同樣有成本，例如少了學新技能的機會、薪資成長停滯。
3. 問自己今天會不會買：手上的東西如果現在沒有，你會用同樣的價錢買進嗎？不會的話，「等回本」就不是理由。

可逆和不可逆的決定要怎麼分開處理？

可逆的決定可以快一點做，不可逆的決定要慢一點做。可逆的意思是做錯了能用合理的成本改回來，例如試用一個軟體、換一家常去的餐廳；不可逆的是改不回來或代價很高，例如買房、離職創業、簽長期合約。

能反悔，不一定讓人比較滿意。哈佛大學心理學家吉爾伯特（Daniel Gilbert）2002 年在一堂攝影課做了實驗：學生拍完照片後，要從兩張作品中選一張帶走。可以在幾天內換的那組，事後對自己作品的喜愛程度，比不能換的那組低。另一個實驗中，66.3% 的人還是選擇「可以換」的版本。

研究者的解釋是，決定確定後，人會自然找出所選選項的優點並接受它；保留反悔空間，這個過程就比較難啟動。所以可逆性的用處是降低做錯的代價，不是讓你一直反覆比較。

可逆與不可逆的決定怎麼處理

假設阿豪想買一台 4 萬元的筆電。在台灣，網路購物通常有 7 天的猶豫期，可以在期限內退貨，這讓它接近可逆的決定，做功課到一個程度就可以下單。下單後，他給自己 7 天認真使用，期限一到就決定留下，之後不再一直看別台的評價。

疲累、深夜和情緒激動時，為什麼先別做重大決定？

疲累、睡不夠和情緒強烈的時候，人對風險和時間的判斷會偏掉，所以重大的決定最好等睡飽、情緒平穩再做。

一項美國軍方研究讓 34 位健康的受試者連續 49.5 小時不睡，再做一個衡量風險決策的賭局任務。休息充足時，他們能學會避開高風險的選項；缺睡之後，傾向選高風險的選項，年紀越大受影響越明顯。這是極端缺睡的實驗，一般熬夜到半夜的影響沒有直接測過，但方向值得參考。

情緒也會影響判斷。哈佛大學 2013 年的研究，隨機讓一部分受試者進入難過的情緒，再請他們選「現在拿錢」或「3 個月後拿比較多的錢」。和情緒平靜的人比，難過的人為了不用等，願意少拿 13%～34% 的錢。研究者稱之為「悲傷讓人短視」。

你可能聽過「法官假釋」研究：以色列法官在用餐休息前，給出有利裁定的比例會從約 65% 一路降到接近 0，休息後又回升，常被當作「決策疲勞」的證據。但這項研究後來受到不少質疑：有學者指出，沒有律師的受刑人多半排在每段最後，本來就比較難獲准；也有模擬研究顯示，只要法官傾向在休息前不開始審理耗時的案件，就能產生類似的數字。

和決策疲勞相關的「意志力會被用完」理論，也在 2016 年一項 23 個實驗室、共 2,141 人參與的大型重做中，效果小到接近 0。所以「每天能做的決定有固定額度」這種說法證據不足；比較站得住的，是睡眠不足與強烈情緒會影響判斷。

情緒激動或疲累時的做法：

1. 先寫下來，不送出：想離職、想回一封很衝的信，先寫在草稿裡，睡醒再看一次。
2. 重大決定至少隔一晚：涉及大額金錢、工作、關係的事，不在深夜拍板。
3. 遇到重大變故後放慢：家人過世、失業、分手後的一段時間，把不可逆的決定往後推；如果長期睡不好、情緒低落影響生活，可以找身心科醫師或臨床心理師聊聊。

開工前先寫退出條件，能幫你及時停損嗎？

是的，事前寫好「沒達到什麼標準就改變做法」，能讓人比較不會在失敗的方向上越投越多。重點是要在看到結果之前寫，而且寫得具體。

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研究者在 1992 年找了 193 位商管學生，模擬一家啤酒公司分配行銷預算。學生先選一個產品投資，看到成績變差後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加碼。事前被要求寫下「銷售與獲利低於多少就算決策錯誤」的那組，追加投入明顯比對照組少。

同一個實驗裡，只列出每個選項優缺點的那組，沒有比對照組好。研究者的解釋是：事前的標準讓人比較難把壞結果解讀成「還不確定」，停下來也變成原本計畫的一部分，不是丟臉的事。

假設阿豪想利用下班時間經營一個副業網站，他在開始前寫下：

• 時間上限：每週投入 6 小時，持續 6 個月。
• 退出條件：6 個月後每月收入低於 3,000 元，或每週實際花超過 10 小時，就停下來檢討。
• 檢查日期：寫在行事曆上，到了那天照條件判斷，不臨時改標準。

退出條件可以調整，但要在平靜時調整並寫下理由；看到結果不好才臨時放寬標準，就失去作用了。

事前驗屍怎麼做？

事前驗屍（pre-mortem）是在計畫開始前，先假設它已經失敗了，再請大家寫下失敗的原因。它是美國心理學家克萊恩（Gary Klein）推廣的方法，用來把團隊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風險提早挖出來。

克萊恩引用的 1989 年研究發現，先假設事件「已經發生」再去想原因，比只問「可能會發生什麼」能想出更多理由，幅度約 3 成。2010 年一項 178 人參與的研究則發現，用事前驗屍檢視一份防疫應變計畫，降低過度自信的效果比單純批評或列優缺點更好。

這個方法的研究數量不多，也還沒有研究證明它能改善最後的實際結果；比較確定的是能讓人想到更多風險、降低過度自信。它花的時間很少，適合在不可逆的決定前做一次。

事前驗屍的步驟：

1. 說出假設：「現在是一年後，這個決定的結果很糟。」
2. 各自安靜寫原因：每個人花 5～10 分鐘，寫下所有可能的失敗原因，先不討論。
3. 輪流唸出來：一人一個，直到全部說完，整理成一張清單。
4. 挑出前 3 個：選最可能發生、影響最大的，各寫一個預防方法或退出條件。

一個人也能做。阿豪想換到一家新創公司，他假設一年後後悔了，寫下的原因包括：公司資金只夠撐 1 年、主管風格和自己不合、通勤時間多 1 小時。他因此在面試時多問了募資狀況，也去打聽了未來主管的帶人方式。

阿豪換工作：把這些方法串成一次決定

把上面的方法用在同一件事上，就是一套可以照著做的決策流程。假設阿豪拿到一個新工作機會，月薪多 8,000 元，但要放棄今年的年終，他可以這樣走：

1. 判斷可逆性：換工作不是完全不可逆，但回原公司的機會不大，算是半可逆，要慢慢做。
2. 擋掉沉沒成本：在現職待了 5 年，這 5 年不能當作留下來的理由。他只比較未來 3 年兩邊的薪資、學習與生活。
3. 處理損失規避：放棄的年終很顯眼，但他把留下來的成本也寫出來，例如升遷停滯。
4. 估轉換時間：他以為 1 個月就能上手，但回想上次換工作，花了 3 個月才進入狀況，就用 3 個月來安排生活與財務緩衝。
5. 做事前驗屍：假設一年後後悔，列出原因，再針對前 3 個去查證。
6. 寫退出條件：例如試用期結束時，工作內容和面試說的差很多，就開始找下一份。
7. 選對時間決定：不在加班後的深夜回覆對方，隔天早上再確認。

重點整理

• 決定要不要繼續時，只看未來的投入與回報，已經花掉的不算。
• 估時間時，先找過去同類事情的實際耗時，再依這次的差異調整。
• 損失的感受通常比獲得強，記得把「不做」的成本也算進來。
• 可逆的決定可以快，不可逆的決定要慢；確定之後就不要一直反覆比較。
• 開始前先寫退出條件與事前驗屍，疲累、深夜與情緒激動時不拍板。

常見問題

Q1：沉沒成本謬誤和「堅持到底」怎麼分？

差別在於你繼續的理由。如果理由是「未來的回報值得接下來的投入」，那是堅持；如果理由只是「都已經花這麼多了」，就是沉沒成本在作用。

Q2：重大決定要冷靜多久？

研究沒有給出固定的天數。一般的大決定至少隔一晚、睡飽再看；遇到家人過世、失業這類變故，不可逆的決定可以往後推幾個月，等生活和情緒穩定一些。

Q3：怎麼避免做完決定後一直後悔？

做決定前把理由、預期與退出條件寫下來，事後回頭看的是當時的過程合不合理，不只看結果好不好。決定確定後，減少再去比較沒選的選項，也比較容易接受自己的選擇。

Q4：專案時間總是估不準，可以直接乘上 1.5 倍嗎？

可以當作沒有任何紀錄時的暫時做法，但更好的是記錄自己過去同類工作的實際耗時。每個人和每種任務延誤的幅度不同，用自己的紀錄算出的倍數，會比固定倍數更貼近實際。

延伸閱讀

• 為什麼總是拖延？執行意圖、習慣養成與專注：決定好之後，怎麼把計畫做出來。
• 認知扭曲有哪些？災難化、聚光燈效應與完美主義：災難化、聚光燈效應這些念頭，也會影響你做決定。
• 成長心態是什麼？跟固定心態差在哪、效果有多大：把失敗的決定當成學習的材料，而不是能力的判決。